
康华中医
这则医案是《赵绍琴临证验案精选》中极为精彩的一例,它展示了温病误治后导致的危重变证以及赵绍琴先生如何运用 “透热转气” 这一高超技法力挽狂澜。我们来深入剖析一下:
书籍原文:
《赵绍琴临证验案精选•风温2(化脓性扁桃腺炎)》
风温2(化脓性扁桃腺炎)
张某某,男30岁
初诊
二日来身热不甚,但咳,痰吐不多,口微渴而苔薄白,病已两天,本属风热侵犯于卫,肺失宣降,应服桑菊饮治之。但误服桂枝汤一剂,并饮红糖生姜水取汗。今晨身热颇壮,体温39.7℃,咽红肿痛,且有自腐,咳嗽,痰中带血,胸宇刺痛,头痛日干,渴饮思凉,两脉弦滑且数,舌绛干裂,心烦,昨夜不能入睡,今晨神志不清,大有神昏谵语之势。本为风热犯卫,肺失清肃,前医错认为风寒犯表,以辛温之剂,发汗解表,孰不知汗为心液,误汗伤阴。况本为热邪,而又用辛热之品,势必促其温热内陷,神昏谵语。急以宣气热兼以疏卫,凉营分以开神明之法。此风温化热,逆传心包,防其增重。
蝉衣3克,僵蚕6克,连翘12克,银花12克,杏仁9克,片姜黄6克,竹茹9克,菖蒲9克,鲜茅芦根各30克,生石膏24克,一付
二诊
药后身热渐退,体温39.1℃,神志较清,咽红肿痛皆减,干咳,痰中血渍来见,昨夜已得安睡。昨进疏卫凉营之剂,今日神苏热减,病势好转,再以前方加减为治。
前胡3克,僵蚕6克,蝉衣3克,连翘9克,银花12克,姜黄6克,知母6克,生石膏15克,焦三仙各9克,鲜茅芦根各30克,二付
三诊
身热退净,体温37.2℃,咽红肿痛已止,咳嗽已徽,夜寐较安,大便通而小溲短少,舌白苔厚腻,质略红,两脉弦滑皆细,数象已无。温邪误汗以后,阴分已伤,前服清热凉营之剂,病势大减。再以清气热、肃降化痰之法。
生紫菀3克,前胡3克,杏仁6克,川贝6克,黄芩6克,鲜茅芦根各30克,焦三仙各9克,三付
四诊
病已基本痊愈,仍有一二声咳嗽,原方继进三付,再休息一周,忌荤腥甜黏之味即愈。
[按]:此为风温误治案。本属风温袭肺,若投辛凉轻剂桑菊饮轻清宣透即愈。医者误作风寒,用桂枝汤并姜汤发其汗。汗虽出而阴益伤,热益重,咽肿白腐,神识将昏矣。温病忌汗,犯其禁必祸不旋踵。此时病机虽属邪陷心包,而论治法则不可骤用寒凉。宜仿叶天士透热转气之法,透邪外出,则不致内闭生息。故用以疏调气机见长的升降散,合银翘透邪于外,杏仁宣肺于上,菖蒲开窍于中,茅芦根分消于下,三焦通畅,内外和调,内陷之温邪外泄有路,故药后即见转机。此透热转气之法,与单执寒凉以疗热病者迥异。若一见神昏,便投三宝之类,则恐寒凉闭郁气机,内陷之邪更难外透矣。赵师常言,叶氏透热转气之法乃温病第一要法,适用于卫气营血各个阶段,其奥义就在于给邪气以出路。本案的治疗正体现了这一指导思想。
医案核心脉络与转折
阶段 | 初始状态 (应然) | 误治后 (实然) | 关键转折点 |
---|---|---|---|
病机 | 风热犯卫,肺失宣降 (轻) | 热邪内陷,逆传心包 (重) | 误用辛温发汗,助热伤阴 |
治法 | 辛凉轻剂,宣肺透邪 (桑菊饮) | 宣气热,凉营分,兼以疏卫 | 透热转气,给邪出路 |
主方 | 桑菊饮 | 升降散合银翘、石膏等 | 不用“三宝”等重镇寒凉之品 |
结果 | 可轻松痊愈 | 几近神昏,病情危重 | 一剂即神苏热减,转危为安 |
深度解析与学习要点
1. 误治的根源与后果:
辨证之失:前医仅见“发热、咳嗽、苔薄白”,未详查“口微渴”等热象,更忽略了“咽部望诊”这一关键环节,误判为风寒而用辛温重剂(桂枝汤+姜糖水)。这是寒温辨证不清导致的严重错误。
“温病忌汗”:赵老在按语中明确指出“温病忌汗”。此“汗”特指麻黄、桂枝等辛温峻汗之法。因为温邪本就伤阴,再用辛温发汗,犹如火上浇油,严重耗伤阴液,逼迫邪气深入营血心包,造成“逆传”的危局。
2. 逆传心包的诊断要点:
热势:身热颇壮(T39.7℃)。
营分证:舌绛干裂(营热阴伤的最关键指征)、痰中带血(热伤血络)。
心包证:心烦不寐、神志不清、谵语(热扰心神)。
气分热盛:渴饮思凉、脉弦滑数、咽红肿痛有白腐(气分热毒炽盛)。
这是一个气营两燔,邪闭心包的复杂危重证型。
3. 治法精髓:“透热转气”的绝妙运用
这是本案最核心、最值得学习的地方。赵老的处理极高明:
不禁闭,给出路:面对神昏趋势,常规思维可能直接用安宫牛黄丸、紫雪丹等“三宝”重镇寒凉。但赵老认为,此时邪气刚刚内陷,若骤用大寒,虽能清热,却可能冰伏气机,导致邪气深闭在内,无法透出,反而加重病情。
如何“透热”:他采用了升降散(蝉衣、僵蚕、姜黄) 为主方加减。
蝉衣、僵蚕:辛凉透散,升清泄热,向上向外透达郁热。
姜黄:行气活血,降浊气,通畅郁结。
三者合用,调畅全身气机,如同打开门窗,让室内的燥热(内陷之邪)有路可出。
如何“转气”:
银花、连翘:清热解毒,质轻透邪,从卫气分向外透散。
生石膏:清泻气分炽热。
杏仁:宣降肺气,恢复肺的宣发肃降功能。
菖蒲:芳香开窍,化湿浊,开心窍。
鲜茅根、芦根:清热生津,凉血利尿,使热邪从小便而解(分消走泄)。
整体策略:整个方剂的核心目的不是单纯用寒药对抗热邪,而是通过轻宣、透散、开窍、利尿等方法,千方百计地疏通被郁闭的气机,为内陷的热邪创造一条外泄的通道,将其从营分“转出”到气分,再透出体表而解。这就是叶天士“透热转气”思想的极致运用。
4. 用药如用兵的艺术:
即便在如此危重的情况下,赵老用药依然轻灵(蝉衣仅用3克),但配伍精准,力专效宏。
后续随证转方,热退即减量,并加入焦三仙顾护脾胃,体现了其时刻不忘护正的思想。
痊愈后医嘱“忌荤腥甜黏”,再次强调其重视饮食调护的一贯理念,防止死灰复燃。
总结:
这则医案远不止是治疗一个化脓性扁桃体炎,它是一堂关于温病禁忌、危重辨证、急救思路的高级临床课。它告诫我们:
辨证务必精准,寒温之差,生死立判。
治温病要有“流通”的思维,时刻想着给邪气以出路(透、渗、利、降),而非一味蛮清蛮压。
“透热转气” 是温病学中最具智慧的法宝之一,其应用远不限于营分证,而是贯穿于温病治疗的始终。
赵绍琴先生对此法的深刻理解和娴熟运用,堪称典范,值得反复研习体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