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康华中医
这则医案是《赵绍琴临证验案精选》中又一个非常重要的风温误治案。它与上一案(化脓性扁桃腺炎)同属误用辛温发汗,但因患者体质和误治程度不同,病机转变和治法方药也截然不同,完美体现了中医 “同病异治” 的精髓。
以下是对该医案的详细解读:
书籍原文:
《赵绍琴临证验案精选•风温3(上呼吸道感染)》
风温3(上呼嗳道感染)
李某某,男,21岁
初诊:
身热不甚,但咳微渴,体温37.8℃,舌苔薄白,咽红微痛,脉象浮数。本是风温之邪,侵于肺卫,肺失宣降,应予桑菊饮加减为法。今误用辛温发汗之药治之(麻黄、杏仁、炙草),药后发热剧增,体温39℃,脉象滑数,咽红肿痛,舌红苔黄燥。本是风热,过用辛温,既发汗以伤阴,又助热以化燥,故高烧咽红且肿,势将发热增重,姑以清润宣肺,肃化清解。防其咳嗽暴作,饮食宜慎。
沙参12克,浙川贝母各6克,杏仁9克,炒栀皮6克,淡竹叶3克,连翘9克,黄芩9克,鲜芦根24克,鲜梨一个(连皮去核切片),二付
二诊
前服甘寒清润之后,身热大减,体温37.5℃,咽红肿略退,脉象从浮数已转为滑数,舌红苔黄,大便略干小便短赤。
昨服甘寒清润,阴复而热减,再以甘寒养阴折热。辛辣油黏皆忌。
浙川贝母各9克,沙参15克,杏仁9克,麦冬9克,炙杷叶15克,黛蛤散15克(布包),瓜蒌仁24克,鲜梨皮二枚,洗净切片,三付
三诊
身热退净,体温36.7℃,咽红肿痛皆愈,饮食二便正常。
原方续服三付而康复。
[按]:本案与上案均为风温初起即误服辛温发汗之剂而致病情陡然加剧。然救误之法却各不相同。本案患者因素体阴虚,加之服麻黄剂过汗伤阴,故于清解之中,参以甘润养阴。服后便得热退。转方甘寒养阴兼以折热,以为善后之计。观此可知,温病宜刻刻顾护阴液,岂可发汗以重伤其阴耶!
医案解析与学习要点
一、误治前与误治后对比
阶段 | 误治前 (风温犯肺卫) | 误治后 (辛温助热化燥) |
---|---|---|
症状 | 身热不甚(37.8℃),微咳,微渴,咽红微痛 | 发热剧增(39℃),咽红肿痛,舌红苔黄燥 |
舌脉 | 苔薄白,脉浮数 | 舌红苔黄燥,脉滑数 |
病机 | 风热之邪侵袭肺卫,津伤不甚 | 辛温发汗,助热化燥,重伤阴液 |
关键区别 | 热轻、津伤轻 | 热重、津伤重(化燥),但未入营血 |
二、辨证与治法精髓
辨误治之变:前医误用麻黄等辛温峻烈之剂发汗。麻黄发散力强,过汗不仅不能退热,反而严重耗伤人体阴液(汗为心之液),并像火上浇油一样助长温邪的热势。导致病情从轻微的“肺卫证”急剧发展为“气分热盛,阴液已伤”的局面。
诊断要点:
高热(39℃)、咽红肿痛、脉滑数:这是气分热毒炽盛的表现。
舌红苔黄燥:这是关键证据!“苔黄燥”表明热盛且已伤及津液,体内阴液不足,出现了“化燥”的趋势。这与上一案“舌绛干裂”即将陷入营分有所不同,本案病机重心仍在气分。
无神昏谵语:说明热邪尚未逆传心包,这是与上一案最根本的区别。
核心治法:清润宣肺,肃化清解
赵老没有用上一案的“透热转气”法,因为邪气没有内陷营血的趋势。
此时的治疗重点是:一方面要清解气分的热毒,另一方面要急速补充被耗伤的津液。即“清”与“润”并重。
故立法为“清润宣肺”,即在清热宣肺的药物中,加入大量甘寒生津润燥之品。
三、方药分析
初诊方(沙参、川浙贝、杏仁、栀皮、竹叶、连翘、黄芩、芦根、鲜梨)
甘寒生津(润燥):
沙参、鲜梨:这两味是君药。沙参益气生津,鲜梨皮肉汁多,能清热润肺、生津止渴,是极佳的食疗药。赵老用整鲜梨入药,取其天然清润之力,针对性极强。
鲜芦根:清热生津,利尿,使热邪从小便出。
清热宣肺(清解):
连翘、黄芩:清热解毒,直折气分热势。
炒栀皮、淡竹叶:清泄上焦热邪,利小便。
浙贝母、川贝母、杏仁:化痰止咳,宣降肺气。
全方以甘寒清润为主导,清热而不伤阴,润燥而不留邪,正中病机。
四、本案与上一案(风温2)的对比
这是学习的重中之重,两案对比更能显出赵老辨证之精准,用药之精巧。
本案 (风温3) | 上一案 (风温2) | |
---|---|---|
误治程度 | 较轻(但麻黄的辛燥之性更强) | 较重(桂枝汤+姜糖水) |
核心病机 | 气分热盛,阴液大伤(化燥) | 热陷心包,气营两燔(逆传) |
关键指征 | 舌红苔黄燥,高热,咽肿 | 舌绛干裂,神昏,痰血 |
治法重点 | 甘寒清润,生津兼以清热 | 透热转气,开窍兼以疏瀹 |
代表药物 | 沙参、鲜梨、芦根 | 升降散(蝉、蚕、姜黄)、菖蒲 |
共同原则 | 顾护阴液,给邪出路,忌食辛辣油腻 |
总结与启示
温病忌汗:本案再次用血的教训证明了“温病忌汗”是铁律。误汗的后果可能是助热化燥,也可能是逆传心包,皆属危候。
刻刻顾护阴液:赵老在按语中点明:“温病宜刻刻顾护阴液”。这是治疗温病贯穿始终的根本原则。本案的整个治疗过程,就是一部“救阴”史。
辨证求精:两案同为误汗后高热,但一者“苔黄燥”,一者“舌绛干”,一字之差,病机深浅迥异,治法方药也完全不同。这要求临床医生必须细致入微,察舌验脉,精准辨证。
善用食药:赵老使用鲜梨入药,体现了中医“药食同源”的智慧,在急性热病中,这种天然、平和、高效的滋阴品往往比单纯用药效果更好。
这则医案教导我们,面对误治变证,必须抓住当前的核心病机,法随证立,方随法出,才能效如桴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