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华中医
书籍原文:
《赵绍琴医案精选(下)•牙疳(牙周炎)》
牙疳(牙周炎)
王桂芬,女,49岁
初诊
牙麻微痛,齿龈糜烂七年余,时轻时重,重时不能吃饭,多方求医无效。曾屡用生石膏、公英、地丁、银花、连翘、大青叶、板兰根、元参、黄柏、苦参等苦寒解毒之品。西药用过多种维生素和抗生素。外用嗽口药为银花,生甘草各30克。均无效验,诊视见面色萎黄,齿龈肿痛轻微,糜烂色淡,牙齿麻微痛,甚则松动破溃,仅留残根,大便干燥,舌淡苔白糙老,脉濡软且数。
证属久病及肾,胃津肾液均亏,牙齿失养,虚火上炎,龈络受伤,治拟填补下元,少佐引火归源之法。处方:熟地黄20克,玉竹15克,山萸肉6克,补骨脂10克,芡实米10克,生牡蛎30克,瓦楞子30克,肉桂粉1克,牛膝3克,楮实子10克。
漱口方:毕拨10克,干姜10克,炒川椒10克,细辛6克,加醋20克,水煎漱口,不拘时候。
二次
服药六付,牙龈肿痛糜烂均减,齿微痛,舌白质淡,脉象沉软按之虚数,再拟填补下元之法。
处方:熟地黄12克,当归10克,白芍10克,山药10克,补骨脂10克,芡宴米10克,生地黄10克,丹皮10克,竹茹6克。
三诊
继进六付,龈糜齿痛均除,口唇发干,小溲色黄,仍以填补下元,甘寒育阴法。
处方:生地黄10克,沙参10克,麦冬10克,白芍10克,早莲草10克,女贞子10克,芡实米10克,茯苓10克,元参6克,六付
[按]经曰:“肾主骨”,“齿为骨之余。”叶天氏说,“齿为肾之余,龌为胃之络”。可见,齿赖肾液的填充、龈赖胃津的滋养。
齿、龈的强健与否取决于肾、胃的功能盛衰。肾精充足,胃津旺盛,则齿得其养而牢固色泽;龈得其润而红和色鲜。肾液不足,齿失所养则松动破溃,色枯不泽;胃肠热盛,胃津被伤,龈失所润则红肿疼痛,干燥不鲜。另外,胃热炽盛或水不济火,龙火上燔,均可灼伤龈络,发为溃疡,一实一虚,治当分辨。
赵老师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,每能由局部求整体,从现象探实质,综观脉症,细察病机。据其患者年已七七,肾气自衰;又因病已七载余,胃津耗伤,必累及于肾液;加之治不得法,又伤正气;从其见症为牙麻痛轻,齿松破溃,龈糜色淡,便干且难,脉濡软而数可知,全是肾阴不足,水不制火,龙火上燔引起。故用药一反前辙,重咀滋补肾掖,使龙火归源,再拟成寒甘寒并用,使肾液充足,胃津旺盛,齿得其养,龈得其滋,诸症自除。
再议外用药,前医投大剂银花漱口,意在消炎而不效;赵师用辛温走窜之药外用漱口而得效,其理何在?盖“寒则泣而不流,温则消而去之”,寒则凝,温则通,通则气血流畅,正胜则邪退,虚火自弥,所谓“火与元气不两立,一胜则一负”也。
这是一份对赵绍琴先生治疗顽固性牙周炎(牙疳)医案的深度解析。此案尤为经典,它展示了一位顶尖医家如何在一片“热象”中洞察到“虚火”的本质,并突破常规,以温补收功的辨证过程。
赵绍琴医案精选(牙疳-牙周炎)深度解析:拨开迷雾,洞察虚火真机
此医案是“舍证从脉舌”、辨明“真实假热”的典范之作。面对长达七年、屡用寒凉无效的顽固牙周炎,赵老通过精准的辨证,力排众议,采用温补之法,终获痊愈。
一、 初诊前病情与误治分析:寒凉过度,雪上加霜
病史与困境:患者牙周炎病程七年,时轻时重。关键点在于长期、大量地使用苦寒解毒中药(如石膏、金银花、连翘等)和抗生素,但均无效验。这强烈提示病机可能并非单纯的“实火”。
常规思维:牙痛、龈烂,多从“胃火炽盛”论治,法当清泻。前医正是陷入了这一思维定式。
二、 赵绍琴初诊辨证:拨云见日,直指虚损
四诊信息(揭示本质的关键):
症状:牙麻微痛、龈烂色淡、牙齿松动、面色萎黄。
舌脉:舌淡苔白糙老,脉濡软且数。这是辨证的眼目。
核心病机分析:
虚火的本质:舌质淡、面色萎黄、糜烂色淡,这些都是一派虚象,而非实热的红、肿、热、痛。脉象濡软主气血不足,数主虚性兴奋,是虚火上炎之征。
病位在肾与胃:叶天士云“齿为肾之余,龈为胃之络”。病程七年,久病及肾。大量寒凉药物不仅未能清火,反而损伤胃气,败伤肾阳,导致肾阴肾阳俱虚。肾精不足,则牙齿失养,故松动破溃;虚火上炎(龙雷之火上奔),则灼伤龈络,故见糜烂。
诊断:久病及肾,胃津肾液均亏,牙齿失养,虚火上炎。此乃本虚标实之证,以肾元亏虚为本,虚火上浮为标。
三、 治疗策略与方药分析:引火归元,填补下元
治疗必须从根本上着手,温养肾元,引火下行。
内服方药分析:
治法:填补下元,少佐引火归源。
方解:此方完全颠覆了常规的清热思路,堪称“逆流挽舟”。
君药 - 熟地黄(20克)、玉竹(15克)、山萸肉:大剂滋补肾阴,填补真阴,为“引火归元”提供物质基础。水足则火自敛。
臣药 - 补骨脂、芡实米、楮实子:在滋阴基础上,温润补肾固精。补骨脂温而不燥,能壮肾阳,阳中求阴。
佐药 - 生牡蛎、瓦楞子:质重潜阳,收敛浮越之虚火,使其下归肾宅。
使药 - 肉桂粉(1克)、牛膝(3克):画龙点睛之笔。微量肉桂,作用不在补火,而在于引火归元,以其辛热之性,引导上浮的虚火下归于肾。牛膝引药下行,助肉桂导龙入海。此二药用量极轻,意在“引”,不在“补”,以免助火。
构思之妙:全方以大量甘润滋阴之品为体,佐以少量辛热引经之药为用,共奏“壮水之主,以制阳光”之功。
外用漱口方分析:
方药:毕拨、干姜、炒川椒、细辛,加醋煎汤漱口。
原理:前医用金银花等寒凉漱口无效。赵老反其道而行之,用辛温走窜之药。其理在于:
温通气血:“寒则凝滞,温则流通”。局部气血得温则通,通则气血能濡养龈肉,正气来复则能驱邪外出。
反佐之意:用醋之酸收敛疮,且能防止辛温药过于散窜。此方外治,直接病所,能改善局部循环,促进愈合,与内服药“引火归元”之旨相呼应。
疗效与转归:
服药6剂,肿痛糜烂均减。证明辨证准确,方药对证。
二诊、三诊,继续以填补下元、甘寒育阴为法巩固疗效,终获全功。
四、 本案的启示与理论价值
辨证的至高境界:于热证中识虚寒:此案最核心的教益是,不能见“炎”就清,见“火”就泻。必须通过舌、脉、神色等本质特征来鉴别“实火”与“虚火”。舌质和脉象是辨别虚实的关键。舌淡、脉濡软,即使有数脉,也主虚火。
对“久病”和“误治”的深刻认识:疾病是动态的。长期的病痛和不当的治疗(如过服寒凉)会彻底改变疾病的性质。医生必须了解患者的整个治疗史,才能做出正确判断。
“引火归元”法的临床运用:本案是“引火归元”理论的完美示范。对于肾阴亏虚、虚阳上浮导致的头面五官慢性炎症(如口腔溃疡、咽炎、牙周炎等),此法往往有奇效。关键是用大量滋阴药作为基础,佐以微量肉桂/桂枝作为向导。
局部与整体的统一:赵老不仅内治求本,外治法也遵循同一病机原理。外用辛温漱口方,正是“寒者热之”在局部的灵活运用,与内服药的温养之旨浑然一体。
总结:此医案是中医辨证论治精神的璀璨明珠。它告诉我们,临床思维必须灵活,不可拘泥于常法。赵绍琴先生以其深厚的理论功底和丰富的临床经验,敢于在“热证”的表象下,洞察“虚寒”的本质,并果断采用温补之法,最终治愈了七年痼疾。这极大地增强了后学者在复杂病情面前“拨乱反正”的信心和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