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翔
天山雪水凝作雾,大漠长风揉作团。
一锅沸水煮乾坤,半碗浓汤载春秋。
新疆的汤饭,是落在粗瓷碗里的诗行。面片是长短句,羊肉是平仄韵,青红椒是跳脱的感叹号,皮牙子则是绵延的破折号——这碗人间烟火里,炖着游牧者千年的断章与续篇。

羊肉需取阿尔泰山南麓的,羊羔食过沙葱的叶尖,啃过盐碱地的霜花,方能在铁锅里煸出琥珀色的韵脚。清油滚烫时,姜粉与花椒粉落进热浪,如琵琶弦上迸出的轮指,顷刻间唤醒沉睡的鲜香。萝卜块沉浮其中,似戈壁滩上经年的卵石,吸饱了日光的醇厚,又在汤水中返青成翡翠。

揪面片的手势最见功夫。农妇的拇指与食指,原是丈量岁月的规与矩——轻轻一扯,便扯出薄如蝉翼的圆月;信手一抛,便抛落银鱼似的星辰。面片入汤的刹那,恍若胡杨叶坠入塔里木河,在沸腾的岁月里舒展筋骨的纹路。

待得青蒜染碧汤,红椒点绛唇,一锅汤饭便成了流动的敦煌壁画:羊脂玉般的面片是飞天飘带,玛瑙红的番茄是菩萨璎珞,翡翠绿的香菜是九色鹿的茸角。热气蒸腾间,望见汉唐商队摇响驼铃,察合台汗国的月光漫过城墙,左宗棠栽下的柳枝在汤影里婆娑。

食客捧碗时,捧的分明是西域的掌纹。第一口烫的是秦汉烽燧的余温,第二口鲜的是丝绸之路的晨露,第三口暖的是屯垦戍边的篝火。面片滑过喉头,似雪水漫过坎儿井的暗渠;羊肉化在舌尖,如春风掠过巴音布鲁克的草甸。

最妙是碗底沉淀的岁月——碎面如龟兹壁画剥落的金粉,菜叶若楼兰古籍残存的墨痕。仰颈饮尽最后一口浓汤,恍惚听见乌孙山鹰唳,伊犁马嘶,十二木卡姆的鼓点混着母亲的嗔怪:“慢些吃,灶上还温着一海碗!”

这哪里是汤饭?分明是玄奘皮囊里未晾干的经卷,是林则徐谪戍途中未写完的家书,是西域三十六国未讲完的寓言。一碗盛尽天山月,半匙舀起大漠沙,捧此碗者,饮的是天地,咽的是沧桑,暖的是人间。